厮杀与悲鸣的轰烈之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鲜血与残刃,炽热与冰寒,一霎间火海血流成河,一霎间冰雪尸骸枯凉。
一把冷剑闪着寒光,穿透了她的心脏。
“啊啊啊啊!”
玉昭阳猛地坐起身来,瞳孔骤然紧缩,目光一阵一阵地晕眩。
她喘着粗气,汗珠沿着精致秀雅的下颚一滴一滴往下滴,脸色比这冬日的雪更为苍白。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竟没有死!
她没死!
一道黑影站在她的身后,先是停了停,接着一步一步悄悄地向她身后靠近。
“谁!”
玉昭阳目光一凛,一把短刀从袖中拔出,下一秒便向那人脖子上刺去。
“啊!”
那人吓的坐到了地上,竹筐里的药材散落了一地。
玉昭阳听到这声音,手指猛地一顿,再睁眼发现,这竟然只是个孩子。
她随之往四周看去,才看清她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座破败的庙宇,身后一尊神像被厚厚的蛛丝蒙的严实。嗖嗖的冷风从四面的空窗还有头顶的破洞吹入。
刚才她神智未清,还感觉不到什么。可现在她正坐在这破洞下面,寒风吹的她直打了个哆嗦。
少年睁大着眼睛,一时间像是被吓傻了,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有恶意,只是看你受伤了。想、想帮你包扎一下。”
玉昭阳身体一僵,浑身的痛意如潮水般将她包裹。
她压下了这痛意,逼问着他,道:“说,这是什么地方!”
少年道:“这、这是南楚的仇凉啊。我、我刚才看你倒在雪地里,便、便就将你扶了进来。”
这是南楚的地界?
玉昭阳机械地放下短刃,心想,若她从仇凉崖上掉下来的,那也能说通。
只是,为什么她还能活着?
玉昭阳感觉腿弯一痛,尖利的长箭还在她的腿窝里。
少年呆呆地看着她,却见她握着那支长箭,生生地给从肉里拔了出来。
玉昭阳虚弱地坐在草席上,一阵阵发晕,她低头一看,发现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开始发黑。
这箭上有毒!
少年大着胆子向她走近,道:“你没事吧?”
玉昭阳看着腿上的伤口,白着脸没吭声。
少年道:“我看你脸色很不好,要不我帮你叫大夫来吧?”
玉昭阳道:“不要叫人!”
少年道:“可是你的伤?”
“我自己来。”
说完,玉昭阳掀开下摆,伸手用力将裤腿撕开,摩挲着从怀里拿出一瓶药粉,洒在腿上的伤口。
这是她之前在玄门时,三师兄特意送给她的化毒粉,可以去除大部分的毒性。只是接触伤口时,会比普通的药要疼上许多。
玉昭阳咬紧了牙齿,针扎般的疼痛让她霎时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紧捏着自己的衣服,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少年呆呆地看着,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似的。
“你、你不疼吗?”
玉昭阳没有说话,撕开衣服里比较干净的地方,将伤口给草草的缠上了。
少年看着那敷衍极致的包扎,忍不住道:“这位姐姐,要不你还是跟我回家吧?我家里还有些草药,可以熬些汤药出来,你这样硬撑着不行的。”
玉昭阳忍着痛意,从旁边道:“不用。”
说完,她便拄着木棍吃力地站起身来,想要往外走。
可是没等她走上两步,只觉得眼前一花,彻底撑不住了。
再次醒来,她正躺在一个简陋的房间里,一个老妇人坐在她的身边唤着:“阿离,阿离……”看起来,竟像是失了魂。
玉昭阳身体僵了僵,转头正看见少年端着汤药走来。
少年看她醒了,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道:“姐姐,你终于醒了!”
玉昭阳揉了揉发疼的额头,坐起身来,道:“这里是……”
“这里是我家。”少年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头,道:“不过……有些简陋。”
玉昭阳看了眼周围灰扑扑的土墙,还有一张少了半条腿的矮桌,内心没有什么起伏。
毕竟这一路逃命,她连发臭的鸡窝和冰冷的山洞都睡过。
少年似乎怕玉昭阳怪他擅自带来,于是小声解释道:“我知道姐姐可能不愿意来,但是看着你那么就倒在破庙里,我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
玉昭阳原本对于外人都多了些戒备,可是如今看这少年明亮的双眸那么直白又坦诚地看她,却生不起什么提防的心思。
“不怪你,是我不对。这次还要多谢你了。”
少年没想到玉昭阳反而向他道谢,瞬间便脸红了,道:“不、不用谢。”
老妇人看着她,忽然莫名地哭了起来,“阿离,阿离……”
玉昭阳不料被扑了个满怀,伤口被重重地扯了一下。
太特么疼了!
少年一个激灵,连忙把老妇人拉开,道:“奶奶你认错人了,这不是姐姐。”
玉昭阳深吸了一口气,才平复了些许痛意。
她看向老妇人,察觉到老妇人精神上有些问题。
“奶奶这是……?”
少年叹了口气,解释道:“阿离是我的亲姐姐,只是小的时候奶奶把她弄丢了,怎么都找不回来。再后来就崩溃地发了疯,见到哪个漂亮姑娘就会叫人家姐姐的乳名。”
玉昭阳了然道:“原来是这样。”
老妇人老眼婆娑道:“你骗我,她就是我的阿离!阿离,你说你弟弟是不是又在骗我?”
玉昭阳被老妇人这么看着,心中微微软了,但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年无奈道:“奶奶,姐姐说她有些饿了。您能为她熬些粥吗?”
老妇人一听,抹了把脸,道:“阿离饿了?你等着啊,我现在就帮你去做饭。”
老妇人走后,少年道:“姐姐你别介意啊。”
玉昭阳摇了摇头,道:“不会。”
少年见玉昭阳现在似乎变得很好说话,和在破庙里见到的样子几乎判若两人,心中的害怕也便少了。
“我叫魏枫,奶奶平时都叫我小枫,不知道姐姐你叫什么呀?”
玉昭阳默了默,道:“你唤我玉昭阳便好。”
玉殊棠是她在东阳时用的名字,几乎人人皆知。正是因为人人皆知,所以这么些年行走江湖,她不得不化名为玉昭阳,就连她当初拜入玄门,用的也是这个名字。
直到现在,只怕那些个师兄弟也不知道,玄门里竟然还藏着一个曾经是东阳公主的人。
小枫笑道:“好,那我以后便叫你玉姐姐吧。”
玉昭阳勾出一抹浅淡的笑,目光慢慢看向窗外,只见外面恍然是一片冰雪世界,看起来和她掉下来的那个山崖很是相像,不由得问道:“你之前说这是南楚地界是吗?”
小枫道:“没错。这里是仇凉,和东阳相接壤,同时也是南楚西府的军备重地。姐姐以前没来过?”
“西府?”玉昭阳眯了眯眼,西府她的确听过,“西府如今的掌权人,可是棣恒?”
“正是。”小枫点了点头,满眼亮晶晶地透着崇拜,道:“侯爷那般神仙似的的人,真想有幸见一见啊。可惜我们不过是些平民老百姓,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实在有些遗憾。”
“哦?你这么崇拜他?”玉昭阳道。
“姐姐,您这话就说的不对了,放眼整个西府乃至南楚,还有人不崇拜他的吗?”
玉昭阳闻言抽了抽嘴角,有那么神吗?在玄门的时候,那群师兄弟只要一说起棣恒,就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真不知道这人到底有什么厉害之处?
“那你既然这么崇拜他,不妨跟我说说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物?”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小枫一说起棣恒来,就有些滔滔不绝起来,玉昭阳也没打断他,安安静静在旁边听着。
她虽然听说过西府,可也仅仅是从记载中听闻,所知毕竟有限。如今小枫一番话,倒让她对西府的整个局势,渐渐清晰了起来。
如今的南楚和东阳不一样,政权可谓是天下三分。虽然明面上是朝廷主权,掌管两大势力——北府和西府,可谁人不知北府和西府的势力和朝廷几乎势均力敌,而西府的势力这些年间,更是已经远远超过了北府。放在任何一方的眼里,西府都绝对值得让人忌惮。而将西府从前几年的落后局面发展至今如此强盛的,正是如今西府的掌权人——棣恒。
棣氏一族自建朝以来便是世家大族,而棣恒更是称得上族中翘楚,早年以少年之身继任,在一群群虎视眈眈的势力中,披荆斩棘,硬是稳稳地掌管西府军权近八年。而西府的势力也在他的谋划之下迅速扩大,扎根,而棣恒本人也因为聪慧的头脑和卓绝的武功,为南楚打下了不少胜仗,光是在这西府地区,棣恒的威名想必便没有人不称赞的。
“还有一次,契丹人气势汹汹来犯,当时西府兵力极度紧缺。几乎整个南楚都以为西府肯定完了,朝廷和北府也都在看笑话,军事上说是援助,实际上一点都不打算帮忙。整个西府当时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热锅,每个人都焦急地想要逃离。不过只有咱们翼北侯沉稳依旧,站在作战城墙上冷冷给那群契丹人甩下一句话,你猜什么话?”
“什么?”
小枫似是模仿着棣恒当时那副沉稳中透着讥笑的神情。
“‘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若是此时不退,你们的下场将会很惨。’啊啊啊,是不是很威风,很酷?”
玉昭阳挑了挑眉道:“这只是空口的恐吓吧?兵法里经常用的烂招式,目的就是让对方以为自己其实已是胜券在握,从而退兵。”
“不,不是的!不只是说说。”小枫眼睛亮亮道:“一个月后,契丹真的被西府打的退无可退,溃不成军,简直是大获全胜。听说当时在契丹的投降会上,侯爷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简直是将那群契丹人的尊严狠狠碾压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