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
连日的奔波让姐妹俩都没能睡个好觉,甘甜秀用艾草将屋子里熏了又熏。
安然带着沉沉的心事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漆黑的夜空刚刚撩开一丝鱼肚白,安然就听见了灶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翻身下床,利索的将衣服穿上,朝着灶房而去。
火光跳跃中,昏黄的亮色映在甘甜秀温婉的面庞,她抬眸瞅见安然进来的身影,从一旁的顶锅里端出碗香喷喷的蒸蛋。
掉了漆的陶瓷碗,里面嫩黄色的蒸蛋满满当当,还散发着猪油的清香。
甘甜秀将旁边的小葱切碎洒在上面,滴上两滴酱油。
这才递给安然,和蔼道:“饿了吧,赶紧吃。”
满满的爱意都藏在这一碗蒸蛋里面,这样的场面似曾相识,她却太久都没回忆起了。
安然踮脚在橱柜里摸出勺子,挖了一大勺蒸蛋塞进甘甜秀的嘴里,顺势坐在了灶房门前,将枯树枝挽成的柴垛塞进灶孔里。
动作熟练。
甘甜秀嘴里弥漫着蛋的软嫩清香,她笑呵呵道:“好吃!你多吃些,家里的蛋还多呢,妈不馋……”
说是这样说,可她平日里也没舍得多吃一个鸡蛋。x.com
安然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组织语言,垂眸问道:“妈,奶奶家是怎么回事?还有罗叔,才种下的柑橘树就挂果了,他想干什么?”
为什么大榆村非但没有快速发展,反而像是在后退?
为什么林老太像变了个人似的,垂垂老矣?
她有太多太多的疑问……
甘甜秀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红薯削成小块落在锅中,和稀饭一起熬煮。
她眼皮子微微耷拉,惋惜道:“然然啊,奶奶心里是有你的,你走之后她受不住这个打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你爸好说歹说,老人家才扭转了观念,不再巴巴的盯着我们家,而是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大宝身上……”
“那不是挺好的吗?”安然反问。
林大宝是机械厂的临时工,他还年轻,只要勤劳肯干,一定能够出人头地。
“起初是挺好的,大宝也确实能耐了一阵子,可架不住他有个能闹腾的妈!你大娘不知道从哪儿攀的关系,给大宝牵了门好亲事,是厂里副主任的女儿……”
安然眨了眨眼睛,没明白过来。
“这不是好事吗?”恐怕照这样发展下去,大房很快便能成为林家最出息的存在了。
甘甜秀眼神复杂。
“人家女孩属于低嫁,哪儿能看得起大榆村这个穷乡僻壤,闹死闹活的让大宝非得在镇上买房子!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哪儿能掏的出这钱,你奶奶都想这门亲事作罢了,偏偏那女孩说她怀了大宝的孩子!”
安然倒吸一口凉气,这作死的林大宝!
咋啥事都能干得出来呢!
闹到这种地步,若是不娶,对方家非得告他们,让林大宝这个混人去蹲篱笆不可。
“你奶奶都亲自上门求了好几次,可你爸才在b市买了房子,哪来的钱,偏偏这事不能为外人道……”
安然嘴微张,半响才道:“林大宝这个孙子!我真想抽死他!!”
搞一堆的破烂事,这是生怕林老太的命太长呢!
至于村里的事。
完全是属于病急乱投医,林尧棠一死,直接切断了大榆村经济的命脉,罗队长除了守着那满山的柑橘树别无他法。
他又不是内行人,只想着能快快结果,没考虑到后来的事。
说到底还是目光短浅。
看着扎根在大榆村的甘甜秀和林怀东,以及因为贫困苦苦挣扎的林老太,安然心中感慨万千。
手中的鸡蛋羹几乎快被搅碎,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在即将到来的八零年代,遍地都是商机。
若罗队长他们不能抓紧脚步,就注定被甩在时代的后面,成为历史的牺牲品。
这好歹是她生长了将近十年的地方,安然声音沉重道:“妈,你希望我回来吗?”
甘甜秀搅饭的手一顿,愕然道:“然然,你说什么呢?”
大榆村就是个泥潭,她从未想过走出去的女儿会选择回来。
“爸和你说过我念的是什么专业吧?”
“说,说过……”
甘甜秀不明白聪慧的女儿是什么意思,只呆呆的盯着她。
安然的脸颊在跃动的火光中越发的生动,她信誓旦旦道:“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带着大榆村走向新天地!”
而不是守着漫山遍野的财富而不知用处。
大榆村十年才出一个像林尧棠般的人才,这话罗大利不止说过一次。
哪怕是如今,提起林尧棠他仍会长吁短叹。
甘甜秀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喉头微梗,点了点头道:“妈妈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