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关系一目了然。
低头站在下方的恭顺男子自是臣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暗敛精致的黑色官服,面容俊朗和善,留着一小截的胡子,全身上下散发一种聪慧深邃的气息,显然是一个十分可靠并且值得信赖的人。而高高在上的君主则是一位神色略微阴郁的男子,看似青年然而眼眸却是混沌凹陷,让他凭空老了十岁,乍一看上去比下边的恭顺臣子还要老上好几岁。明明身上的大黄龙袍将他衬托得颇有一番王霸之气,然而一看脸却是实在不敢恭维。
垂眸朝着坐在龙椅之上的君主深深地一个鞠躬,恭顺男子听到一声平身之后才毕恭毕敬地直起腰板。
没有一丝不敬。
待到君主微微点头示意才斗胆进言。
“回禀陛下,近日有一位戴着黑色面具的江湖术士于闹市之中妖言惑众,蛊惑人心,句句皆是诛心之言——微臣得知此事之后便立即派人前往捉拿,却不料此人虽然身着简易但气度却是不凡,面对官兵围堵竟是毫不慌乱,反而还落落方方作地揖欲要见陛下一面。”
“微臣见此人仙风道骨好似神祗一般,不似寻常普通的江湖术士,陛下何不顺势而为引进见他一面?”
然而龙椅之上的君主显然没有将这些话放在心上,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一脸困倦之色。
可想而知昨夜一定又是歌舞笙箫纸醉金迷的一晚风流。
见此之后不免微微暗叹一声,恭顺男子即便再怎么无奈也不敢多言,不知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不过脸上却一直保持着不动声色,继续平淡地说道:“如若此人只不过是一介徒有其表的凡胎浊骨、妄图借着这种方式引起陛下的注意,陛下之后大可随意处置于他,然而若是因此而得到一位能人异士的助力,岂不妙哉?微臣在此之前找人打探过,此人精通卜卦星象,徒手拿着一枚铜钱便能知晓世间万物,想必定是为了助陛下一臂之力而来。”
“呵。”
“区区一个江湖术士而已,还想见朕一面?”
坐在龙椅之上的君主却并没有被说动,反而还揪着一小撇的胡子冷哼一声,脸上尽显不耐烦之色。
“朕的龙颜岂是说想见便能见的?”
之前一直眼馋着凤翎国有一个国师言依鼎力相助,他也广发皇榜召集过类似的人才。然而其结果不尽人意,一个个都是招摇撞骗之徒,看似仙风道骨实则草包一个,嘴上漂亮话一套接着一套,真要他们弄出一些神通却是连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久而久之他也不再相信所谓的江湖术士。
真的世外高人是不会轻易出现的,最起码一定不会主动找上门来,否则为何等到现在才优哉游哉地过来?
怕不是觉得他这边少了一个白起之后便病急乱投医。
以至于看到一个江湖术士便觉得是救星。
任凭站在下边地恭顺男子如何苦口婆心地诱劝,千羽国的君主愣是不为所动,十分执拗地确定对方一定是一个骗子!与其浪费时间见骗子一面倒不如回内殿和美人翻云覆雨一番来得更好一点——因为此时正是白起领命出征讨伐的途中、还未兵临城下,所以他当然尚未知晓白起已经成为凤翎国的一员。更何况他并不在意自己的一员猛将因为过失而被敌方擒住,就连一丝一毫的惊慌失措都不曾有过。
毕竟白起有多么高傲他作为君主最清楚不过。
被凤翎国擒住又如何?
难不成凤翎国还能将她招降不成?
正是有这种心态,千羽国的君主——赵羽才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好慌乱的,更加不至于慌得要找上一个世外高人限制白起,仍然乐不思蜀地抱着美人夜夜笙歌,要不是臣子接连劝诫几乎不想上早朝了。
是呀——
他虽然失去一个凶名赫赫的白起,但凤翎国也失去了一个神通广大的言依。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站在下边的恭顺男子显然没有因为赵羽的不耐烦而退怯,倒不如说早就料到现在会有这种情况?毕竟他也清楚君主这是被骗得多了便十分偏激地认定江湖术士不可信,而当初他也劝过赵羽不要重用他们,只可惜赵羽一叶障目没有听进去……但是这一次明显和以前的江湖术士都不一样,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出错,于是恭顺男子第一次顶撞君主,没有应着赵羽不耐烦的声音恭恭敬敬地拱手告退,而是故意引诱道:“难道陛下就不想知道这位江湖术士是如何妖言惑众的吗?”
“哦?”
赵羽当然察觉到臣子的态度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倒是稍微挑起一些兴致,扬起眉头不紧不慢的扔出一句。
“说了什么?”
“请恕微臣放肆直言——”恭顺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深深的一个鞠躬,似乎知道接下来的话会让赵羽勃然大怒,便事先请罪一番,免得被天子之怒波及,“此人不止一次说过,千羽国不出半年必败无疑!”
“混账!”
如恭顺男子所预料的一样,赵羽一听便立马拍案而起,直接气得吹胡子瞪眼,掌心在龙椅的扶手之上拍得生疼。
“俞谨言!你为何不把此等只会疯言疯语的疯子当场击毙于闹市!”
“竟然还想让朕见他一面!”
“你莫不是故意的?”
知道赵羽气急败坏之下一定会追究自己的责任,被称为“俞谨言”的恭顺男子依然还是一脸淡定,不慌不忙地应道:“陛下圣明!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对毫无此意!”知道赵羽现在动了怒气便等于对那位口出狂言的江湖术士已经上心,不禁勾起一抹若有若无得笑意,不过嘴上还是毕恭毕敬地继续说道,“微臣正是听闻此言才会派人前去捉拿,实在不知为何此人口出狂言却还能悠哉悠哉地请求见陛下一面,又从探子口中听闻此人从凤翎国而来,微臣今日才会斗胆觐见陛下。”
重点是来自于凤翎国。
显然是在凤翎国知道什么才敢跑到千羽国一顿妖言惑众,俞谨言知道赵羽一定不会错失这一点的。
赵羽也果真勉强压下怒气。
“既然俞爱卿如此鼎力推荐一位江湖术士,那朕就依你所愿,让他进殿吧。”赵羽一边冷哼一边重重地一个拂袖,而后皱着眉头一脸不悦地重新坐回龙椅之上,不过面色的确不复之前的暴怒,恢复帝王该有的模样,沉着声音意有所指地说道,“朕倒是要看看什么样的江湖术士才敢如此说话!要是此人再出言不逊、亦或者并非如俞爱卿所言的话,俞爱卿你该知道后果如何对吧?”
俞谨言闻言之后则是又一次拱手深深的一个鞠躬。
“微臣自会请罪。”
知道赵羽不再抵触面见江湖术士,俞谨言便回头对殿外的太监一个暗示性的点头,而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嗓音。
“宣无姓先生觐见——”
不久之后殿内便徐徐走来一个有些无法言喻的奇特身影。
如俞谨言所言,身着简便,脸上戴着黑色面具,明明是江湖术士的打扮,却硬生生透露一种神秘并且不容小觑的清高气息。体型看起来倒是十分瘦弱,好似一个文弱书生,然而凌然的气质却让人无法将“贫弱”二字放于他的身上……而赵羽此时才明白为何俞谨言对区区一介江湖术士如此看重,毕竟他现在一看也是忍不住惊为天人,普通的江湖术士亦或者平民百姓根本不会有这种仙气渺渺的悠扬气质!
和眼前的仙人相比起来,以前见过的骗子术士根本无异于一滩烂泥,任谁都无法相信如此仙风道骨的一个人竟然会是骗子!
虽然不知为何对方会戴着黑色的面具就是了……
不过这一点并不阻碍赵羽对这位江湖术士的好感一直往上涨。
赵羽虽然有些昏庸,但毕竟是一位君主,对能人异士的渴求之心一分不少。否则他也不会力排众议将白起直接从士兵封为高高在上的将军,更加不会为了让自己多一名类似于言依一样的大神通者而被别人伺机所骗。
即便心中仍有一点疑虑也不敢存有一丝一毫的怠慢,赵羽被骗的多了也不怕这一次,更何况对方确实很神。
立刻吩咐身旁的宦官为对方上贵座!
如此求贤若渴当然让俞谨言不由地感到欣慰,一边摸着小胡子一边点着脑袋,颇为满意地微微一笑,不再多言,知道赵羽一定不会错过眼前这一个大神通者,只要对方此次前来的确怀有一颗助赵羽一臂之力的心——人无完人,即便赵羽表现得像一位昏君,但最起码他也拥有做一位君王的资质,否则任凭俞谨言再怎么努力相助也没有办法让赵羽从乱世的角逐之中脱颖而出。
“听俞爱卿所言先生你乃是无姓先生是么?”
赵羽显然在刻意收敛脾气,努力让自己表现得礼贤下士。
“无姓便是没有姓氏。”
“先生之称愧不敢当,陛下直接唤我无姓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