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此时也无事可做,距离晌午还有一会儿,正好他也有事要问,便应了下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殷和顾祈安相对而坐,旁边的丫鬟很快便收拾好了棋盘。
顾祈安执白子,苏殷执黑子。
“苏仙子唤我子渺便是。”顾祈安落子。
苏殷在他落子的旁边也下了一颗黑子,说道:“那我便叫你子渺。你也别叫苏仙子了,叫我苏殷就行。”
“不可。”顾祈安摇了摇头,又落下一子。“仙凡两隔,逾越不得。”
苏殷轻笑,亦是落子问道:“既说仙凡两隔,那又何为仙?何为凡?”
顾祈安执子许久,沉吟道:“凡人,凡胎浊骨,百年寿尔。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在意之事无非是庄稼收成,钱庄利率。
仙人,自是仙风道骨,寿元悠长。缥缈出尘,超然物外。在意之事无非是境界高远,财侣法地。”他落子,从腰间拿出酒壶,轻摇了摇,却无美酒……
苏殷见他因为没酒而有些惆怅,看了一旁等候的丫鬟一眼。后者会意,一声不吭地打着伞买酒去了。
抬手落下一子,叹息道:“仙人其实并没有你说的那么渺远。终究是以凡躯入道而成。这世上哪有什么真仙……”
“何为入道?”顾祈安看着棋盘上的变化,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苏殷给出了比何雨更加详细的回答,“何雨曾与你说过,修道即修心。有人,照着前人的脚印行走,有先人之鉴,自然能入道。还有一小部分人,悟性极佳,藉此以感悟天地,走出自己的道。”
她顿了顿,落下一子接着道:“他们称入道者为仙人,是不对的。入道只是修炼的门槛而已。入道者也不过是比一般人强大一些的……凡人。”
顾祈安低头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轻声道:“子渺受教了。”
“子渺就没想过入道吗?何雨不是在你身上下了道种,于你而言入道应不是难事才对。”
这时一阵风拂过,吹起了顾祈安披散的长发,如墨色中混入了丝缕雪色。
他接住了空中飞舞的头发,想到了自己连背一个妇人都有点吃力的身躯,苦笑道:“你说我入道不难,可我却迟迟寻不到其法门,想来我这仙路……应是断了。”
这时打酒的丫鬟也回来了,给顾祈安的酒壶里装满了酒。
“你此生有何所求?”苏殷神色莫名地看向顾祈安的眼睛。
顾祈安想了一会儿。他想到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想到了贵族豪绅的肆无忌惮;想到了无名墓地的一座座孤坟和墓碑之上立着的乌鸦;想到了草芥人命的仙人……
胸中积郁更甚,他很想说要天下太平无忧,可现实却把这些豪气干云之言生生地堵在了腹中……
“不过……一蓑烟雨任平生罢。”顾祈安答道。
“可你明明身感生民苦楚,心系苍生。”
顾祈安身子一僵,身体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转。
“何不为这苍生,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能做什么……
等到顾祈安回过神来时,棋盘上已无他落子之地。
就如同京城之局一般,他只有手中一子,却再无落子之资……
“我输了……”
“棋局之上你败了,可你手中不是还有一子吗?执子在手,哪怕无地可下,也是手中之底牌。”苏殷站起身,接着道:“多谢子渺赠词,花船楼中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顾祈安也没留她,只是端起酒壶灌了一口,猛然想起还没给酒钱,赶紧叫住了她。
“苏……苏殷!”
苏殷回头,疑惑地看着他。秀发被风吹起,明明是秋天却仿佛和春风一样……
“还未给酒钱呢。”顾祈安挠了挠脑袋,有点害羞地低下了头。
“不必了,算是答谢,毕竟这画也不是没给钱嘛。”苏殷莞尔一笑,转过头刚欲走,却又停下,轻声道。
“子渺……”片刻,她又轻声叹道:“风雨再起,一切小心……”
可是这雨不是一直在下吗?顾祈安身躯一震,眼中流露出异样的光彩。
她一切都知道!
在他缓过神之际,苏殷已经消失在视线当中,只有一张黑白相间的棋盘摆在石桌上。
顾祈安手中依旧捏着那枚白子,站在棋局前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后,一子落下!
他转身就出了闲亭。
那棋局之上,最后的一枚白子赫然落在棋盘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