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强楚弱,虽然东楚有不归山天险,但与强秦相抗依旧死伤极大。
这三十年间,楚人前赴后继,以舞象之年上战场者,不计其数,而且楚人作战勇猛悍不惧死,楚风雄烈世人皆知,这是一种风骨。
这男子以国风为名,取雄烈之志,顾名思义,他的路似乎早已注定了。
如今这宁死不降的男子被吊缚在秦军的校场之上,任由鞭影重重落在他的身上,而他却只是闷声受着。
鞭是特制的牛筋长鞭,执鞭之人却是那在秦军之中连名讳都不会有人叫,被尊称为将军的秦帅王起。
王起是北秦一代卓绝的军事奇才,在秦楚战事胶着之时,他力主分兵,先后灭了韩、魏、燕、赵,更是在前年接手了秦楚战事的帅位。
在这之前,他纵横沙场未尝败绩,不想接手这帅位次年,他在极大的优势之下被东楚出奇谋击败,其中的关键,正是这本默默无名的男子,楚风。
也不知是不是这初尝败绩的痛,才会让他对楚风如此的恨。
此时的王起已全无平日的沉着,反而有些狰狞地甩动着长鞭在楚风的身上留下道道血痕,恣意宣泄着心中的怒火。
鞭影起落间,楚风微低着头,披散的乱发挡住了他的脸,全无声息的模样,似乎早已昏死了过去。
忽然,一道水帘泼来,刺骨的寒冷让这男子有了知觉,他吃力地抬起头来,正见着王起依旧阴沉的脸。
“楚风,现在感觉如何?”
王起收卷着手中染血的长鞭,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楚风喘息了许久,忽然嘴角微扬,有些吃力道:“堂堂秦帅,就只有这点手段?”
他在笑,虽然知道这笑容是多半强装出来的,但却不无嘲讽之意,王起看在眼中也是冷笑道:“这只是个开始而已,楚风,相信我,活着,是你最大的痛苦!”
楚风笑意渐渐变冷,他喘息了许久,忽然认真道:“让我活着,我只怕将军有朝一日会后悔!”
“哼,我等着!”
王起不以为意地哼了声,也不再理会楚风,他转身将手中的长鞭抛给一旁秦将穿着的独目汉子,头也不回道:“张骜,人交给你了,别让他活得太舒服,也别让他死得太早。”
“末将领命!”
这叫张骜的秦将接过长鞭,拱手将王起送远,随即他也来到了楚风的面前,冷笑道:“你就是楚风?”
楚风低垂着头,不言不语。
许久得不到回应,张骜阴着一张脸将楚风的头强抬起来方才发现,这在将军面前一直强撑着的男子,此时是真的昏死过去了。
“嘁,我还以为你真是铁打的。”
不屑地哼了声,张骜让人将楚风解了下来,又吩咐手下用竹筒给他灌了些粥水,随即丢进了一旁的木笼里。
楚风一身血水地倒在木笼之中,人事不知,任由寒风吹袭,再次醒来已是夜深人静之时。
寒夜北风比白天要冷上许多,楚风紧了紧满是血污的衣衫,蜷缩着靠在木笼的一角,无心去查验身上的伤势,他神色茫茫,难掩的失魂落魄。
任其在他人面前如何坚强,如何视死如归,但归根结底,他终究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此时他国破家亡身陷死地,又有几人能泰然处之?
不远处,营火忽明忽暗,不时有巡逻的秦兵来来去去。
不知何时,一个黑色的人影来到木笼边上。
茫然的楚风毫无所觉,直到对方挡住了远处的火光,他方才回神望去。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楚风一扫之前的失魂落魄,眼神也瞬间变得冰冷起来。
这深夜到此的人一身黑色大氅,淡然的面容之中隐隐带着一分成竹在胸的笑意,正是那帅帐之中被称之为国师的文士。
这文士,在这之前楚风并没见过,但若说起北秦国师,那在各国之中便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他的过去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他姓姜名不言,本是修仙问道之人,不知为何却在六十年前入世成为了北秦的国师。
这六十年间,他变法强国,集权强军,减税惠民,更是在北秦先王逝世时力排众议废除了殉葬制。
如今六十年过去了,他容貌依旧半分未变,但昔日羸弱的北秦却在这六十年后成为了各国之中的翘楚,现在更是有了一统之势。
如此人物,即便是对手也值得敬重,楚风冷冷地看着他,不过眼神与看王起时,终有些不同。
早在楚风回神之前,姜不言也有些神色复杂地看着楚风,待楚风回神后他方才恢复了常态,淡淡笑道:“我不是秦人,你不用如此恨我吧?”
楚风冷冷地望着这文士,许久方才回道:“先生不是秦人,那为什么要帮秦人?”
姜不言神色淡淡,微微摇头道:“各国纷争,烽火连年,天下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我心生不忍,故而愿尽绵薄之力促天下一统,让世间再无刀兵之祸。”
“那先生当初,为什么不选择东楚?”
楚风冷冷望着姜不言,言辞之中更多了一分恨。
姜不言望着楚风淡淡笑了笑,说道:“选择很多时候没有对错,只是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罢了。”
楚风心中恨意难消,但却又偏偏无言以对,他为东楚尽忠,姜不言为北秦谋利,各为其主而已。
东楚已亡,多说无益,片刻之后楚风似乎也想通了,他冷冷道:“先生深夜到此,就是想与我说这些?”
姜不言闻言微微摇了摇头,不知为何他此时脸上没了淡淡的笑意,反而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楚风。
忽然,姜不言一手探进笼中,覆在了楚风额前,指尖更有乌光流转隐隐没入楚风眉心……
姜不言抬手之时楚风已有所觉,他本想躲闪可不知为何周身却似被什么禁锢了一般,动弹不得!
“这轮回,好似无形的枷锁一般……”
姜不言一手覆在楚风额前,神色复杂而口中沉吟不止。
但楚风此时却神色茫茫,姜不言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不知道。
早在姜不言将手覆在他额前时,他的意识也在那时变得模糊不清了。
“你我都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