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年的大灾,纵览南三道的历史也再举不出几场来。
给南三道的百姓带来的苦难更是无法估量的沉重。
即便是有当今圣上的一纸圣谕,即便是有南三道总兵姜大人的日夜操劳,即便是有诸多仁人侠士的鼎力相助。
仍然是有相当数量的住宅毁损、农田返荒、道路淤塞、牲畜病死,更是有大量的百姓或死或逃。
即使是这灾难是结束了,但这些伤痛一时之间还难以抚平。
生人不能久生而五谷生之矣,五谷不能自生而生人生之矣。
是以灾民回耕工作的开展正是近些日子来,南三道百姓们的生活主基调。
但这灾民回耕可并不是说说就能完成的任务。
在总兵姜明的规划里,将这一民生大计拆出来了疏通道路、重划田地、兴建民棚、出贷工具种子、抢垦荒田等步骤。
又通过以工代赈的方式,诸多步骤各自招募流民作劳力独立运行,在总兵的调度下同时推进,共同重建起这灾后家园。
三川道上,有条左右横贯全道,联通西边的岭南道的主要干路。
这条路其中一段邻水而设,是以在洪涝泛滥时,损毁的最为严重。
夯土流失,路面坑洼泥泞,难行车马。
正是要紧修缮的首要目标,自然也是在调度之下聚集着来自各地招募来的流民劳工,进行着紧急修缮的作业。
这会正当午时,炎炎的夏日高悬,那应招来劳作着的民夫,三五成组,有背着布袋自远处挖沙归来的,有就近掘土掺沙配夯料的,也有那路面上手持木锤挥汗打夯的。
“收工!收工!”
突然,人群中一个身戴半幅披挂,手执教棍的军爷高声喊叫。
先是近处几人听着了,放下了手中差事,欢呼似的。
“收工!收工!”
紧接着,沸腾的人声由近及远,或是兴奋,或是庆幸,或是急切。
“吃饭啦!”
“兄弟们歇着啦!”
纷纷放下了手上的活计,劳工们不约而同的往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工棚的方向,从这远远看过去,还能看见不少的妇人正操持着炊具在营火附近走动忙碌。
走的近了,粥饭的米香味沁入鼻腔,还带着一丝不知名的野菜香气。
人群中一个瘦削的男人,肩挑着运沙的扁担,和其他人直奔营火大锅去不同,反而是向着工棚走了过去。
轻车熟路的穿过了前头几排林立的矮木棚,在后头的一架木棚前头停下了步子。
棚子里没人,但地上摆着四只陶碗,两只盛了米粥,两只盛着煮野菜。
见不着心上挂念的人儿,那男人的脸上挂着几分的慌张。
卸下来肩上的扁担,刚回过身,想去那营火处找。
迎面又走来了个妇女,手上握着个小布口袋,看着男人笑了起来。
“当家的,你在找啥啊?”
来的可不正是自己挂念着的人嘛。
“没什么,只是到这看不见你人影,有些担心罢了。”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快过来,今天我与那管吃食的老姐姐多讨要了点盐粒,当家的你干了一上午的活计,该要多吃点盐才行。”
伸出手来给男人看那布袋子,袋子里面装了些颜色斑驳的盐疙瘩。
“我就是回来看不见你才会担心。”
安下了心,接过来爱人手中的盐袋,进入了棚子里头,席地坐下。
取过一颗盐粒来,在粥碗上稍稍使点力气将其碾碎。
看着盐晶落进粥碗之中,再托起碗来,晃了晃,凑到面前吹了吹。
等那米粥凉了些,再啜饮下一口粥汤。
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进了肚,淡淡的咸味滋润了唇舌。劳累的身躯被这一口米粥焕起了精神。
“当家的,怎么样?”
妇人捏起一片野菜叶子来,凑上了男人的面前。
“撒了点盐粒,果真是好吃了许多。”
看见眼前凑来的菜叶,男人直接把脑袋凑了过去,用嘴接住,口中嚼吧嚼吧,野菜的清香味充溢在唇齿之间。
当真是绝佳的佐粥菜。
“当家的我和你说,今天早晨我和几位婶子一道进林子里摘挖野菜的功夫,瞧见了那树上有不少的鸟窝鸟蛋,我们是拿它们没什么办法,要不你等会跟我去瞧瞧?”
男人听见那鸟蛋二字,也是有些心动,毕竟,自己已经数不清多少日子没见过荤腥了。
若是能掏上两枚鸟蛋来尝尝,那也算是开了斋了啊。
“那树高吗?”
只见那妇人放下碗来,用手在空气里笔画两下,回了话。
“大概这么高。”
看的男人只觉得有些好笑。
“你这样笔画我咋知道多高啊,这样吧,我快呼噜两口,跟你一块去。”
二人简单的吞咽下了碗里的吃食,收好了餐具。
妇人带路,男人随行进了林中。
那是一片樟树林,不知多少年月无人打扰,多的是七八丈高的大树。
男人站在那树脚,抬起头来往上看,就像是在仰视着一尊尊巨人似的。
“我的天老爷,这么高的树,我可怎么上去。”
仅仅只是想象一下自己去爬这样的树,男人也觉着自己腿肚子发软,两股战战。
“唉,果然当家的你也不行嘛。”
叹了口气,这鸟蛋看来是吃不上了。
“要是苓儿在就好了,不论什么样的树,那个小猴子三窜两蹦总能上去。”
不提及那男孩还好,这一提起来,是把夫妻二人心里的那点伤心事全给勾了出来。
“也不知道苓儿这会病好了没有。”
又想起来孩子身上的风热之症,妇人只觉得喉头有些梗塞。
“你可不要瞎想些有的没的,反倒咒了苓儿。”
男人拉起来妇人的手。
“离午后上工还有些时间,我们赶紧再回去歇会吧。”
二人顺着来时的路,自林中穿出。
这会营地里头还有不少人在四处走动,更多的都已经在自己的棚屋内歇着了。
若是没什么意外,能一直休到午时过完,避开那阳气最甚的一个时辰,到了未时再动工。
“找着了!付安!方氏!你们快过来!有人找!”
营火处多了几架不认识的车马。
“欸!你别跑那么快啊!”
一个小个身影从车架后头窜了出来,朝着夫妇二人的方向撒开了小腿两条,似是一阵小旋风。
“我回来啦!”
那男人看清了来的小家伙,更是惊喜,张开了双臂去迎。
一颗小脑袋重重的冲进了怀里,力道之大,甚至让没有防备的付安就地摔了个屁墩,坐倒在地。
也顾不上屁股的疼痛,满腹的关切涌上喉头,不吐不快。
“小猴子你可病好了?快让我瞧瞧。”
伸出手去探了探孩子额头,那孩子也不闪躲。
烧退了。
“这可太好了,这可太好了!”
付安高兴,一旁的方氏看着这泥里打滚的一大一小,也是高兴。
“可别磨忿了,赶紧起来站好咯,你们也不看看这地上是有多脏。”
一手拎起来陈苓,一手搀起来付安,方氏嘴上数落着,手上拍打着二人的裤腿为他们掸土,脸上挂着同样的笑容。
“苓儿你可吃过午饭了?没吃过午饭我再去给你打点粥汤野菜来吃。”
付安说着话的功夫,三人旁边又走过来一人站定。
那人看着是个妇人,一身青灰色道袍着身,拢发包巾,腿上绑着布条脚上踩着云游鞋履,做一道姑打扮。
那道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家子团聚也不出声,安静的看着。
“我不饿,祭酒婶婶早先给我吃过饼子了。”
付安也不傻,自然看出来了孩子口中的祭酒多半就是眼前这位道人。恭敬的向着祭酒深鞠了一躬。
“草民谢过道长大恩。”
祭酒倒是有些拘促,自个就是个跑腿送信的,站一边等个节骨眼征求一下意见,这怎么变成了要感谢自己了?
“欸,大恩不敢当,这孩子是在姜大夫手里治好了的,那姜大夫抽不开身,我只不过是来送这孩子来见二位,可担不起二位的感谢。”
听明白了这中间缘由,夫妇二人也不敢怠慢了眼前这位祭酒。
“那也得多多感谢道长。姜大夫大仁大义,小民已然是无以为报,道长的点滴恩惠,小民也不敢遗忘。”
听到这,祭酒拦上了一句。
“感谢的话至此就够了,再多反倒显得廉价了。”
视线转向了付安怀中的男孩。
“此次我也并不只是代表着姜大夫个人而来。还得重新做个自我介绍,在下乃岭南山庙庙内祭酒,此行代表着岭南山庙而来,想向二位争取一下意见。”
不明白眼前的道人有什么要事,还要征求一下自己的意见,付安反倒有些紧张了。
“道长您请说吧,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自当是义不容辞。”
那副模样,就好像是要跳那刀山,趟那火海似的决绝。
“倒也用不着如此的严肃,就只是陈苓这孩子聪颖过人,姜大夫与我,都是十分的喜欢,是以我特地来这一趟,在此当着双亲的面征求一下意见,可否将这孩子送进我太一门中修习道法?”
说着话,祭酒的一双眼睛可一直在观察着夫妇二人的神色变化,她可看的清楚,随着自己这话出口,这二位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茫然,逐渐的变成了听完之后的欣喜。
看来这事多半是能成。
“我才不要去学什么劳什子的道法呢。”
就在这么个节骨眼上,男孩倒是先开了口。
“我就要和舅舅舅妈呆在一块,我哪也不去!”
男孩这两句话说出来,无疑是把祭酒给架在了火上烤,把她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全给堵在了胸口。
“你这孩子瞎说些什么!”
急的付安对孩子呵斥了一句,又回过头来看着祭酒连忙补救。
“道长别听孩子瞎说,这可是天大的造化,我先替孩子答应了。”
“我才不要!”
怀里的小脑袋抬了起来,那稚嫩的小脸上现出几分愠怒。
但那小脑袋又被付安强硬的按下。
“当家的你可轻着点,别把孩子……”
“唔,坏舅舅!”
那小小的身躯挣扎着,脱离了付安的禁锢,骂了一声付安,头也不回的,就往那密林中跑了去。
“我才不要走!”
这孩子初到此地,又怎么可能认得路,看见了孩子一头扎进那林中,在场的几位大人都紧张了起来。
“当家的我去看看孩子。”
“不,你在这陪着祭酒,我腿脚快些,我去找他。”
“这可不是推脱的时候,孩子要紧,我们一起去。”
说罢,祭酒率先动身往那林中追赶,陈苓方氏二人没有祭酒一身功夫,迈开了步子,堪堪吊在祭酒身后。
进了林中,视野就不如营地里那般开阔。
祭酒冲在前头,看不见孩子的身影,又因为靠近营地,四周的草丛灌木多有人行痕迹,一时间不能分辨那孩子的去向。
远处的草木忽传响动,祭酒寻迹而去,拨开左右草木,一人现于眼前。
并不是自己要找的男孩,而是个作镖师打扮的男人。
那镖师看见突然从草丛中窜出来个道姑,也是表现的有些错愕。
“这位朋友,你可看见有个孩子打这过去了吗?”
事态紧急,没有时间可供浪费,祭酒直接对着那镖师问了一句。
“啊,孩子?我来这林子里解个手,也没看见什么孩子什么的。”
眼神多少有些躲闪,手在腰间裈带处提了提。
“多谢朋友。”
那镖师的动作多少有些不雅,祭酒别过头去没看见那脸色的异常,也不疑有他,谢过一声,再动身去寻。
待得祭酒消失在草木丛中,走的远了,那镖师提裈带的手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