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额角的一缕发丝被风吹乱。
时而轻轻扬起。
时而扫过眼角。
在少年郎那长枪般笔直的身躯映衬下,他额角被风吹乱的那缕发丝就像是长枪枪头处的一簇红缨正在飞舞。
少年郎静静开口道:“现在九州和域外的全面战争已然止息两千六百余年,期间虽有小的摩擦和局部战争,可再无大的全面战事。”
“然而数百年前,仙人们却又将当年的战时条例拿出来用了,他们将战时条例用作太平时,且向凡人索取的越来越多了,这分明是将凡人当作了牲口在使唤啊。”
“凡人用血换来的仙家资源,他们拿着倒真是不烫手啊。”
“只是也不觉得冰冷黏稠么?”
“自那『仙凡之契』二度供奉于儒门天地宗时起,他们就慢慢地开始不拿凡人当人看了呵。”
“凡人只是他们的工具。”
“人在他们那里丧失了人性,变得只有工具性了。”
少年额角的那缕长发被风吹动得更加张扬,配合少年的笔直身躯看起来,就像是红缨不断在枪尖擦拭着,而于下一刻这柄长枪便要奋起,更要挑灭尖刃所指向的一切之敌。
“如今,他们拿人当做手段。”
“可我们人不是手段。”
“人自身便就是目的!”
“人是要成人的。”
“人做不成人,这天底下就要乱套了。”
“那人,就要覆地再翻天了!”
大风起。
少年笔直的身躯扎根在大地上,不为所动。
大风起兮云飞扬。
少年笔直的身躯似化作长枪直指天际,仿若要刺破这黑沉沉的浓稠夜幕,要——拨云见月。
于是。
顷刻间。
夜幕破开。
月光洒落。
风吹散了云。
终于露出了月光。
今夜。
第一次。
月光终于穿破夜幕,洒向人间。
“那一年,九州苍生泣血。”
“那契约,原本是红色模样的。”
“可现在却变成黑的了。”
“那些仙人们,而今在玩弄着天下的凡人哩!”
“看到了这些事,我就觉得自己生而为人……”
“总要做点什么,总该做点什么,似乎也能做点什么。”
“我不是要另立契约,我只是想让它变回红色。”
“我只是要让仙人和凡人都找回初心。”
“因为那红色,是赤诚的红色。”
“也是人心的颜色!”
……
皎洁的月光照耀着少年和他身边的坟茔。
月光之下。
少年一袭蓝色布衣长衫,他头戴白玉簪,簪子雪亮剔透,造型古朴,并无甚么繁复的花纹,于腰间则系着一块玉坠,其翠色温碧,通透无暇。
月光亦照得少年模样分外明朗,他的相貌也在夜里终于清晰起来。
当真是好个俊俏的少年郎君,面如冠玉,冷然薄唇,鼻挺翼丰,脸颊线条分明,似是刀削斧凿般,的确是俊美少年。
但少年郎最出彩的还是那双眉眼。
尤其是那双眉毛,纤密却不浓厚,两条细眉似弯非弯,略略带了些弧度,宛若柳叶,好似飞剑,说是柳叶眉,又似是剑眉。
若这双眉毛出在了女子身上,那众人肯定是当画眉画出来的,可在这蓝衣少年郎的脸上,却是两条天生标致的眉毛。
不是画眉,胜似画眉。
也确实曾有不少人误以为这叶家七少爷的一双眉毛是画眉画过的,或描眉描出来的。
少年郎曾因这双眉毛甚至还被其祖父误会过,原是有一年,他从学堂休假返乡,而归家后其半年未见的亲祖父见面第一句话,竟是问自家孙儿是不是去画过眉了,少年登时愣住了,还被他娘亲当场取笑了半天,说是自家儿子这双眉毛可比女子画的眉毛都要漂亮呢。
被其亲祖父误会画眉,可见少年郎这双眉毛确是标致极了。
而这眉毛下的一双眼睛,也非是圆润大眼,其细而不小,眼尾平滑略微上翘,但上翘幅度又别于吊眼,是双标准的丹凤眼。
他眼中一对眸子也显得光彩熠熠,炯炯有神,在月光照耀下格外的明亮,眼神执着而坚定,似能发光。
可惜此时四野空旷,无人摹画。
若是能将这一幕的月下少年郎君的画面复刻出来,那这幅画定将是很不错的,定会极好看的。
而此刻月下的少年郎君正怔怔地看着身前的坟茔出神,他似在回忆往事,嘴角也缓缓扬起了那抹熟悉的十五度微笑。
那一年读书时,有一位黄衣少年,手里正塞着那位蓝衣少年刚在学堂门口给他买的辣条,黄衣倚靠在窗边,神情微憨,向窗户里面那正坐在书桌旁捧着诗集书卷的蓝衣少年发问:“叶子,你这一辈子想活成什么样子?”
蓝衣少年闻言,无奈地放下手中诗卷,看了看窗外那嘴角还带着辣子油的朴实黄衣少年一眼,又望向他背后的无垠蓝天,认真开口道:“我想活成真正的人的样子”。
黄衣少年复又问道:“真正的人该活成什么样子?”
蓝衣少年转回望向远处蓝天的视线,看着彼时的黄衣少年,朝他笑说道:“真正的人就该活得……”
“堂堂正正,自作主张!”
蓝衣少年的话语掷地有声,一片清朗快意,好不潇洒明媚。
却见黄衣少年点头,似懂非懂,又向蓝衣少年说道:“叶子你真的很厉害,你果然是个变态……”
黄衣的后半句话是他小声嘀咕着说出来的,当然,只是他自以为的“小声嘀咕”。
或许黄衣少年搞错了一件事情,毕竟,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声音放小的清晰吐字都能被称之为“小声嘀咕”的。
蓝衣少年沉默。
其实当时叶少爷曾有一瞬间的失神,似乎是没能反应过来、消化这句话,而等反应过来后,他又不想再跟黄衣少年说什么“人之常态,我之变态;我之常态,人之变态”这种没有营养的话。
所以蓝衣少年只能沉默,当作自己没有听见这后半句话。
接着黄衣少年又让蓝衣少年问他想活成什么样。
当时蓝衣少年轻哼一声,说他不想问。
因为他不问也知道,黄衣少年肯定会说自己要活得这一辈子都有吃不完的辣条。
“呵~”
他在月光下终是笑出了声,从回忆里醒了过来。
“早知道当年该好好问问你的,万一你能说出来什么让我眼前一亮的话呢?”
“但大抵是没有希望的。”
“哈哈~”
少年对着坟茔笑得很开心,没有压抑,没有撕心裂肺,没有任何癫狂之意。
只有发自内心的开心、轻松,和心底里的愉悦。
笑了会儿,他又看向坟茔。
或更准确地说,他是看着里面的那个少年。
“你当日问了我,我也答了你,但今天咱们兄弟俩索性聊得痛快,虽然你躺在那里不曾言语,可你是明白我的,因为众兄弟间你是最懂我的,这我自是知的。”
“所以今天我叶子灰还有一句话要说。”
此刻,蓝衣少年看着此间的另一位少年,带着笑意,还带着一股冲破云气的锐意。
“我来人间一趟,见天地,见苍生,要仙人低头,要剑破天门,要清酒千樽,要江山万里,还要——人皆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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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明)高拱.问辨录[M].清康熙笼春堂刻本.
《问辨录》卷一《大学》篇曰:“义者利之和,则义固未尝不利也。义利之分,惟在公私之判。苟出乎义,则利皆义也;苟出乎利,则义亦利也。而徒以不言利为高,使人不可以为国,是亦以名为利者耳,而岂所谓义哉?”
[②]《孟子·梁惠王章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