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少年自小镇来(2 / 2)

少年踏云志 潜龙客 10960 字 2023-08-24

“明日就得跃龙门了,这操作真的搞得我压力很大啊,去年就是因为成绩不好才不敢归家见爹娘的,如今已经一年没回去了,我这次跃龙门要是不能让老爹满意,回家后估计他就真的要把我扒光衣服,然后绑在叶府门前的大槐树上拿鞭子抽我了……呜呜呜┭┮﹏┭┮。”

“本少爷的命怎的就这么惨呢,难道这就是书上说的‘命途多舛’么?少爷我而今才年方十九,还是个……严格来讲应该还算是个雏儿呢,正是洁身自好、如花似玉的大好年纪,为啥要苦哈哈地像当了爹一样的去养这什么大龙哇……”

“唉,吾本佳人,奈何做爹啊,奈何!奈何……”

叶子灰在跟着前方的队伍行进当中,忍不住叹了一口长长的、长长的气。

立于他身前之人,马上被他长叹的这口气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见那人是个浓眉大眼儿的圆脸少年,相貌中就显示应是个极度老实和憨厚之人,其穿着一身黑褐色的普通布衣长衫,而这衣裳略显得破旧,明明是黑褐色的衣服,有些位置却能看出洗得有些泛白了,在其领口处和袖口处的磨损与缝补的痕迹也十分明显。

但这衣裳穿在少年身上却显着十分干净。

倒真是个干净的年轻人呐。

他目中带着一些关切之意,侧着左半边身子朝后,又用一只大手抠着脑袋,似乎是因跟陌生人搭话而有些局促不安。

少年憨笑着向身后的叶子灰开口安慰道:“朋扭,不尿介么惆沧,尽银四,听天敏,一份耕隐,一份馊获,俺爹告负俺索,你牛下的米一滴汗匪,都费给你肥报!俺爹系不费骗俺滴!”

圆脸少年说话时还带着点儿不知道是北州哪儿的口音,他一开口就把叶子灰从沉思中打断了,他的话听得叶少爷一愣一愣的,缓了会儿才明白他的话中之意。

叶子灰当然没有嘲笑这朴实圆脸少年那和太汉王朝官话差异极大的口音,他一直都很喜欢朴实的人,而厌弃那些自作聪明之辈。

圆脸少年很合叶子灰的眼缘,于是叶少爷便也不吝啬自己的迷人微笑,对那少年释放了一个同样充满着善意但其却不具备的美丽的笑容。

之后他轻声开口道:“谢谢小哥哥……多谢兄台宽慰,鄙人并非是因明日那跃龙门之事担忧,实乃离家日久,对双亲禁不住起了思念之情,故而略生感伤,方才有此一叹。”

原是叶子灰打小就爱看叶家收藏的大量话本,那里面的人和故事可真是形形色色、异彩纷呈,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戏码都有,他于幼时亦常因此而被叶父斥责为不务正业,刚才他不假思索之下便脱口而出的对圆脸少年的称呼,则是一个话本故事里讲的一处球状世界里的流行词汇……

而圆脸少年刚开始听到甚么“削锅锅”之语,对这蓝衣少年的话尚有点不知所谓,但索性后来听明白了,感情人家根本不是为明日的大考而忧虑,只是想爹和娘了,原来是自己又搞了个大乌龙啊。

圆脸少年于是变得十分窘迫,面色涨得通红,他跟随老师从小镇一路来到这座龙门山,在路上他可没少因为口音问题和见识少而遭人笑话,这一路真可谓是“乌小龙”的一路乌龙事件。

此间圆脸少年名叫乌小龙,是来自乌蒙山下的一个小镇子的修士,那座乌蒙山位于荒州西南部,其不仅地理位置偏僻,而且人烟稀少,又多毒虫猛兽横行,当真是山穷路险水又恶的荒凉地界。

乌小龙所在的小镇,乡民大都惯操一口浓厚的乡音方言,也就是所谓的当地土话,极少有人讲太汉王朝的官话,因为小镇的绝大多数居民其祖祖辈辈皆是生于斯、长于斯,亦复死于斯,很多乡民甚至一辈子都没出过小镇,他们不跟外界来往,自然也用不着去学、去讲那官话,既然祖宗传下的方言讲得习惯、讲得亲切、讲得够用,又为甚要说那官话呢?

这乌小龙一路而来,便因他讲话时浓厚的乡音和夹杂着的方言,而被不少人耻笑为土鳖。

呵,这不说官话就是土鳖?说官话时夹杂着几句域外之音就是洋气?

笑话。

即使方言土话真的“土”又怎么了?

这是在养育百姓的黄土地上于浩荡的历史长河中自然生长出来的语言!土得我抬头挺胸,未肯弯腰,正如那董项陶腰而矣。

就是土鳖,那我也乐意在泥涂地里打滚徜徉,当真是畅快得意的很,而你那光鲜洋气咱可真是半点也瞧不上呢,便是“宁生而曳尾涂中”[②]矣。

乌小龙自小也便是惯讲那方言,直到这次要参加北州跃龙门,才在半年前跟着学堂里的师长下苦功夫练了许久的官话,事实上那乌蒙山下的小镇里也就学堂里的老师和一些衙门里的官老爷们平日里讲几句官话,但那学堂里的老师自己的官话实是说得还不太利索呢。

所以乌小龙先前即便下力气学了太汉王朝的官话,可也……

而此刻的乌姓少年,心里直想着自己出门前老爹叮嘱他的话,乌父告诉他这趟出远门赶考,一路要多看多听少说话,乌小龙一向都是很听他爹的话的,真的是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地听了十八年呐。

可是当乌小龙在叶子灰面前闹了个乌龙之后,他现在突然觉得这十八年来的某种信仰正在坍塌……

他暗自懊恼间,心中所想的是:“亲娘咧,俺爹居然骗俺咧!根本不是要多看多听少说话,而是只看只听不说话……才对噻!!!”

若是乌父此刻能听到这位孝子的心里话,当真是不知要作何感想了,这乌小龙的悟性实在过于感人……

叶子灰瞧出了身前圆脸少年的囧意,眼看着他从脖子根儿开始红到脸部,脸上从泛红到逐渐憋得有点血红……

叶少爷怕这憨厚少年真要当着他的面儿羞恼而绝,于是连忙近前一步,拍着乌小龙的肩膀替他解围、缓解尴尬,好让他从那自身困境中摆脱了出来。

叶子灰为转移乌小龙的注意力而问道:“这位兄台怎么称呼啊?”

乌小龙道:“俺……咳……咳咳……俺叫小龙!”

这圆脸少年也急于摆脱窘困场面,一口气还没顺完就急着回答叶少爷的问题,结果说话时又岔了口气,差点就这口气没上来,而险些背过去了……

叶子灰连忙替乌小龙拍打着背,让他先把那口气顺下去再说话。

“你别急,你别急,深呼吸,呼~吸~~停停停,别吸了!”

叶子灰眼看着乌小龙一口大气吸进腹里而没吐出来,担心他又要喘不上这口气来。

而那乌小龙深吸一口气沉至下丹田,却见其面色须臾间就恢复了正常,气息顺畅无阻。

叶子灰见状眼睛一亮,手上对乌小龙背部的拍打动作也微微一滞,内心暗赞道:“好功夫,冲这口吐纳的本事,这小胖子有点东西啊。”

叶少爷收回手掌后,嘴角复又勾勒出那抹浅浅的弧度,向着乌小龙开口道:“小龙?那兄台贵姓呢?是……就姓‘小’么?”

乌小龙连连摆手道:“不不不,不是的,俺姓乌,俺叫乌小龙,今年十八岁,来自荒州西南部的乌蒙山下的一个小镇子,俺爹叫乌黑,俺还有一个大哥叫乌大龙,俺……”

圆脸少年说着说着便低下了头,只听其又小声说道:“俺系不系又索错话咧……”

叶子灰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有点儿喜欢这名为“乌小龙”的圆脸少年了,本事不赖,又有一颗赤子之心,比自己先前在山道上碰见的那位白衣“宋仁兄”不知要强出多少……

叶少爷原只是问了少年一个姓氏问题,这少年就像倒豆子般的将自家的出身抖落个一干二净了……

他爹叫乌黑,他哥叫乌大龙……

都是好名字啊……

叶子灰没有笑话这名少年,反而是轻轻地拍了拍乌小龙的肩膀。

他认真地回道:“我叫叶子灰,今年十九岁,来自荒州北部的碎叶城,我爹叫叶祐,我家比较大,家里人也多,和我同父同母的有一对儿双胞胎的弟弟和妹妹,现在我这一辈一共有十三个兄弟姐妹,但人太多了我就不一一跟你介绍啦。”

乌小龙听到叶子灰的回话,方才抬起头来。

他看着眼前的蓝衣少年,见到了叶子灰眼底里透出的善意,便只觉得心底里有一股感激之情,乌小龙的双目中也露出一些暖意,他放松了下来,身体亦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

但他似乎还是有些局促,对蓝衣少年的善意也有些不习惯,便再次挠着脑袋开口道:“你比俺大一岁,那俺以后就叫你叶哥了,叶哥你人还怪好嘞,你没有笑话俺说话,还肯认真跟俺聊天,俺那个小镇上这次只有俺一个来跃龙门,俺这一路上一直都被人笑话,也没几个人愿意搭理俺,就是找俺说话的那几个也都是拿俺取乐呐。”

叶子灰听到圆脸少年那声“叶哥”,微微一怔,但旋即脸上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的样子。

这个称呼他已经有一年都没有听到过了,龙门山上可没人这样叫他。

[①]《老子》七十七章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②]《庄子》卷六下《秋水》篇云: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竟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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