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尘当然明白嵌珠镯对沐寻春没有什么实际作用,不过是沐寻春心中执念罢了,他不甘他这一脉世世代代被人视作仆人一脉,明明都是光明正大的开家正统,怎的他生来就要受这么些委屈,所以自从沐寻春叛出银花楼后,他便一心想拿回作为他们这一脉象征的嵌珠镯,以正金缕阁地位之正统。但需要世人信服,岂是一个嵌珠镯能左右的,若非沐寻春之决断,金缕阁怎么会兴盛到这一步,到了此时,一个嵌珠镯便不再那么重要了。而沐寻春对嵌珠镯的执念,无非一个名声罢了。
“不必答谢的。”寒玉尘说。
沐寻春的声音顿了顿,而后道:“我不喜欢亏欠别人,这是我应当还的。”
寒玉尘似乎为他们之间的这般无形距离感到沮丧,自从欢颜离开后,他隐隐感觉到沐寻春对待所有人的态度就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样,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亲近,一夕之间全部倾塌。
谁知这时沐寻春又补充了一句:“阿尘,你也记得别迟了。”
随后沐寻春又以转身疲倦的叹息:“抱歉诸位,我太累了,今日多有得罪。”
如松闻罢,还是默默靠近了沐寻春,让她靠着自己往回走,沐寻春看着如松担心的表情,也把手撑在了他的胳膊上,慢悠悠地离开了。霍怀恩和寒玉尘听闻沐寻春这样说,也知道自己不能多怪他,毕竟这人如今还憋着一口气,未责怪他们已是不容易了。
这时,霍怀恩才拍拍他的肩头问了一句:“说起来,还不知寻春师从何人?”
寒玉尘答:“剑仙谢沧流。”
霍怀恩一听这位前辈尊姓大名,立刻激动起来:“竟然是谢前辈,我久闻他大名,却一直不得一见,实在是可惜,未曾想到寻春竟然谢前辈的弟子。”
说完这些,霍怀恩又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他说:“既是谢前辈弟子,怎么不见寻春使剑?”
寒玉尘想了想,他推测道:“我记得寻春曾跟我说过,他的父亲折了他的剑,至此寻春便不再用剑了。”
“什么?”霍怀恩露出了些不可置信的神色,他曾听闻许多侠客因与敌手对决,剑折落败,至此便退隐江湖的,但他从未听闻谁的剑是被自己父亲折断的。
“我也是偶有听闻,不知真假,还请怀恩切勿外传。”寒玉尘看他的表情,连忙止住这人的惊讶。
“自然。”霍怀恩点头。
短短数日,几人一下经历变故,再加之之前对沐寻春的担忧,所以当下谁都已经疲惫至极,常常嬉皮笑脸的寒玉尘甚至都失去了以往的模样,暂时安静起来,霍怀恩对他们两人的变化只能说十分顾虑,毕竟要一路同行,自然是越少波折越好。
“希望到时候出发,寻春情绪能好转些。”霍怀恩说。
寒玉尘这次忽然笑弯了眼睛,他偏头问霍怀恩:“如今,你觉得寻春为人如何?”
霍怀恩反问:“真话还是假话?”
寒玉尘说:“自然是真言。”
霍怀恩摸着下巴思考片刻道:“并无温和,甚至古怪。”
寒玉尘笑出声来:“你还真敢说啊!”
霍怀恩迷茫:“事实如此,有何不敢。”
寒玉尘叹:“的确,当初我就是冲着你这真诚耿直的性格才愿与你交心,若是换做其他虚情假意之辈,怕是如今和我泛泛之交都称不上。”
想来当初欢颜说的的确正确,霍怀恩是比沐寻春更易亲近,因为霍怀恩是不愿逢迎拍马之辈,在一些虚伪的人情世故和客套中,他总是避之不及,所以促成了他孤身一人走江湖。而沐寻春,就像这金缕阁似的,把内心封闭得死死的,将谁都拒之门外,所以孤身一人也并不奇怪。
“但是,我却十分佩服寻春。”在寒玉尘细想的时候,霍怀恩却又突然蹦出了一句。
“怎么说?”寒玉尘好奇道。
“严于律己,仗义解困,行事果决,比起一个人的性格,我认为应以他到底做了什么来评判这人。从我进安汉界后,无论是当地百姓,或者是金缕阁弟子,都对寻春敬爱有加,而江湖中却只盛传,甚至夸大他脾性的坏处,却都没说出过寻春做的好事来。”霍怀恩解释道。
寒玉尘想了想,沐寻春更重在行而非口舌,做了多少好事都败给了江湖上的流言蜚语,然霍怀恩能说出此番话,定也是因为此人透彻,心中澄明的缘故,于是他对着霍怀恩郑重屈身一拜:“受教了。能听闻怀恩这样说,那便足以证明我和寻春没有看错人。”
寒玉尘重视沐寻春其人,既是他亲自将霍怀恩领到沐寻春身前,那么他自然也应当肩负起责任,以防霍怀恩伤了沐寻春,毁了他们这份情谊。
霍怀恩见寒玉尘难得如此郑重,他连忙让寒玉尘直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瞒你说,这却是沈云鹤教我的。”
“无妨。”寒玉尘咧嘴笑了笑,好似阴霾从此在他脸上散去,他便又开始期待未来仗剑江湖的肆意了。放松的寒玉尘明白,有他与霍怀恩这样的知心好友在,定能缓解沐寻春之悲痛,若是连他们都沉溺悲伤之中,那有谁能把从深渊里沐寻春拉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