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利亚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么清醒了。
清醒的代价是如此沉重,当她接受空算不上同行邀请的邀请后,悔恨便宛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几近淹没。
她很清楚寻死、自我放逐的逃避并不能让她抹消犯下的错误,哪怕那是她在精神遭到操纵蛊惑时所诞的罪孽。
精神被从星核处剥离,但一切相关的记忆都不能忘却,她回想起自己指挥铁卫冲入裂界寻死,在一次次与裂界造物的搏杀中消磨着存护残留的祝福,想起女儿那信任但痛苦的注视,想起杰帕德质疑但出于忠诚而忍耐的面庞……
释然?没有释然,当她决定背负罪责继续活下去,找到女儿,确认她生死状况起,雅利洛的风雪便重新刺骨起来,仿佛在鞭笞她的灵魂,让她不断回忆起本应守护的城市……所遭遇的一切苦难。
寻常人若是被这重担压住,怕是早就精神崩溃了,但或许是前任大守护者的品行仍配得上她曾享有的荣光,或许是她对女儿的爱已经胜过一切,她亦步亦趋地跟着空和海雅,在一望无际,如同殉道者之路的雪原上蹒行。
在沉默中,她已然想好找到布洛妮娅之后要怎么给她一个交代,要怎么接受审判让她杀来立威,让自己的统治彻底翻篇——
她也寄希望于外界星核还没有被摧毁封印,隐隐期待着,如果战场上还需要她的微薄之力,她便有了赎罪的机会,若是战死,多少也能算一种不至于被人戳脊梁骨的归宿了。
“……别挂着张哭丧脸了。我建议你活下去,而且要尽可能活得长,这样才能为你被星核操纵造成的破坏找补。”
但仿佛能够读心般,空用意外轻松的语调,驳斥了她这种仍算得上逃避的侥幸想法。
“……是因为布洛妮娅的要求吗?她希望你宽恕我?外来者,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挺天真的人。”
可可利亚发觉自己在跟空交流的时候总是很难维持住原本的情绪。
到目前为止除了被星神阴了一手,无论是自己短暂恢复神智后越过星核做出的暗示与求助,还是提前把鸭鸭放跑给贝洛伯格留下反抗火种的几波操作,他都接住了。
可以说空是目前可可利亚见到过的最聪明也是最有政治头脑的人。
但这人……对给他造成了如此多困扰的自己全无厌恶,却也没有因为自己是鸭鸭的母亲就表现出应有的尊重,就很微妙。
她拿不准空对她的态度,也因为假板鸭的劲爆发言多少残留了些微妙的印象,而放弃思考的时间一结束,回想起之前对空发自肺腑的怒吼,尴尬便无穷无尽地敲打着她心上的软肉。
身居高位,可可利亚无论是在被星核控制前还是被控制之后,除了当妈的体验之外,都一直没有过一般女性生活的机会,她有心把自己的闺女从空的“魔爪”中拯救出来,却也知道板鸭可能真的跟他过,才能有比较好的出路——这让她越发纠结。
其实相较一些古板的母亲,可可利亚因出身与经历,懂得政治联姻的重要性,懂得该如何交换筹码,该怎么以感情绑架他人,也能接受女儿追求普世幸福,甚至有过白菜终有一天会脱离她羽翼保护被猪拱了的心理准备,想过鸭鸭若是跟男人跑了,不能正式接替大守护者的位置该怎么办——但当这些代价真的落在板鸭身上,甚至可能会落在她自己身上时,她还是有点手足无措的。
……身为一个老处女,可可利亚跟她那个喜欢摇滚的同窗在这方面半斤八两。
“天真?我是站在过来人的角度向你提出建议,你对贝洛伯格造成的恶劣影响可以归结给星核,也可以说是你配不上大守护者的地位,但起码都不是你在清醒的状态下以自我意志做出的选择,量刑可以少一点。”
“量刑?”
“我被迫参与过一场长达两百年的赎罪远征——相信我,在某些人眼里我曾经犯下的罪孽要比你深重得多,但我确实偿还完了它们,并证明了自己的意志与行为皆是清白。”
空倒不是单纯给可可利亚开脱,真要绝情了讲,也可以理解为——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你了。
不管是为贝洛伯格的损失弥补,还是让她无意识犯下的罪孽有个交代,她都不该就这么死掉。
一个命途行者……不,现在她已经是受过赐福,分享了星核令使待遇的女人,能够为自己的城市做出很多贡献,这份力量和阅历好好运用一下,说不定能将她治下贝城的那部分损失弥补回来,也能做板鸭的影子顾问——
当然,这都是空理想化的想法,从她那乍看颇有城府,实则对捡来的这条命全无计划的目光中,空知道她还没有调整好心态。
“……两百年?”
而可可利亚听到这个吓人的数字,不由得又上下打量了一圈眼前的男人,且总是避不开霍尔海雅那故意使坏往空裤管子里滑,把他裤子挤得有些臃肿的尾巴——
脑内残留有跟步离人交易的记忆,她知道星空之上的长生种对时间的概念很吓人,但服刑就要两百年……
如果换成自己,能有这个意志力,赎罪两百年吗?
她又陷入了几分自我怀疑。
……在短暂的自我怀疑之后,她便对前边长着蛇尾巴的,妖冶到让她都有些羡慕的女人颇有意见,一想到自己的女儿以后要交给如此花心的家伙,闺女那种脸皮薄的,还得跟她抢“生意”,可可利亚就莫名焦虑。
在母亲、罪人、失败者多重身份之间流转的她越发混乱了,让空不得不叹息一声,主动引导:
“欺骗民众,耽误战机,和外敌苟同,这些在贝洛伯格是要被判流放之刑的吧?”
“是的,相当于死刑,最不荣誉的死法。”
流放往贝城之外的人绝对活不下去,没有装备,没有琥珀王的恩赐,人类在雪原中能撑一个小时都算得上是翘楚了。
“比起被流放,我更想战死,不拖累布洛妮娅。”
“那你就更应该跟我走了。”
“?”
可可利亚再次头顶冒出问号。
“流放往贝洛伯格之外的地方,但也没说非得待在雅利洛地表,大不了我们把你丢到别的行星上去,或者,你可以选择跟列车走,远离家乡。”
“星穹列车居然愿意收纳流放犯?”
“车上就有一位被仙舟流放的小兄弟……诶,这么一想,把你带走也挺合理的?”
空找理由找着找着自己都快信了。
就是他嘀咕的那两句,让可可利亚沉重的心绪轻松了不少,下耷的唇角平复。
“看在你在恢复神智的情况下,对反对派的事业有过贡献,做过弥补,现任大守护者应该不介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视你的流放地——前提是你跟星核狠狠切割——”空甚至提前帮板鸭给可可利亚找了个开脱的理由。
“……可我苟活的话,有暴露的风险,若卫戍官们知道我这个罪魁祸首在外逍遥……”
“你就非得我帮你找点活下去的意义才行是吧?”
空突地板起脸道:“好好扪心自问,可可利亚,你到底想不想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