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这个年头,平民家里赶路去趟别地,若是稍远一些,这路上的日子就动辄得以月计数。
是以,虽然距离郑泉将弟兄们的灵柩停驻在此处已然是过去了两旬之久,但实际上却也还没等来几家人家将那灵柩接走,这郑大镖头在这上谷城里怕是还有的等。
不过若是按照正经的镖局规矩来讲,镖局的兄弟们走镖出了什么事故,那兄弟的灵柩必须得由镖局负责送归故里,只是这一回实在是数量太多,镖局里也是有心无力,这才出了这叫弟兄亲属亲自过来认领的馊主意。
这几天陆陆续续来了的几户人家,几乎是来了一家那郑头就得挨上一顿劈头盖脸的骂,不过这骂的也是应该,郑泉心里明白。
只是这当街辱骂,甚至动上了拳脚的那种,即使是郑泉能受得了,那旁人多少也是有些看不下去。
这会,安远镖局的郑大镖头,可不正在上谷城的城主府上,由吴文工大人亲自招待着嘛。
“郑大英雄,放宽心,那不过是一无知泼妇。怎可因一妇人,而短了郑大镖头的英雄气啊?”
郑泉却是有苦难言,端起手边茶盏是润了润干燥的嗓子。
“吴大人您可有所不知,在这镖局行当这种事情是免不了的,这骂,我得受着;这打,我也得挨着,如若不然,这镖局行里可就没我安远镖局的立锥之地了。”
吴文工对这也是多少知道些,也就不再讲这些行当规矩,一转话头,是讲到了那人身上。
“郑大侠,可不是本官铁石心肠,只是下官刚刚也是稍微了解了下那位兄弟的事迹,不经细查与煮沸,路旁的野水就敢直接打来做饮水,结果饮下毒泉,害死自己倒算活该,还连带着另外几位镖局兄弟也一起亡故,这等人的家属居然还敢当街造次,简直是败类。”
说着话,反倒是吴文工替郑泉生起了气,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将自己的茶盏都拍的震了起来。
“吴大人,这回郑某也算是多谢大人出手搭救,不然这回郑某可是真不晓得应当如何脱身。”
听得这话,郑泉可就是承了自己这份情,那自己这些功夫可就没有白费,脸上的万里乌云霎时见了晴,眨眼功夫又是笑魇如花。
“哪里哪里,这泼妇竟然是当街手持凶器还口口声声说要杀害郑大侠您,这触犯了王法,也就理应是由本官来接手了,算不得什么搭救。”
这边二人还在磨忿,就听得屋外有人叩响了门扉。
吴文工可是主人,这会又是在会客,突然有下人来打扰,直接就沉下了脸色,开口骂了一句。
“好你个奴才,出了什么事你就敢扰我会客?”
屋外人一听这口气,听出来自家大人是有些恼火,不过兹事体大不可延误,只能硬着头皮回:
“回禀大人,岭南道兵马使秦大人有事请大人面谈。”
这一听见是秦大人有请,吴大人的脸色可就又是由怒见笑,看得一旁的郑泉也是忍不住得砸么,这吴大人的脸说变就变的,可快赶上那六月的天了。
再瞧见吴文工回头瞧着自个,郑泉也是识趣的人,当即对着吴文工拱手一抱拳。
“吴大人,既然是秦大人有请,那在下也就不多叨扰了,这就先去了。”
心里如何想不去说,就是听见这话吴文工也得嘴上拦两下。
“诶哟,这怎么能行,郑大英雄你这么走了岂不是鄙人招待不周了吗。”
自己一介江湖武夫,素来是不太感冒这些假惺惺的言辞,不过这会也是得学着说两句。
“吴大人不必多言,还是秦大人的公事更为紧要,吴大人若是真的想念在下,我们择日再会就是。”
一层台阶就这样码好了陈在吴文工脚下。
“唉,既然如此也只好这样,郑大镖头,你我可约好了,咱们改日再会。”
“改日再会!”
这边郑泉转身离去不太紧要,那边秦大人传唤可是十万火急。
连忙召集了些丫鬟下人,给自己稍作打扮。梳理整齐了红官袍,紧了紧腰间玉带,朱红滚边靴踩实,五品乌纱戴正。
这才迈着短促的步子,一路小跑着上了城主府的楼上,不一会就来到了秦书文所居上房之前。
伸出手去,轻叩了三下门扉。
“下官吴文工特来面见大人。”
只听得屋内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应答,吴文工轻轻推开门扉,进得门内,却见这客厅内并非只有秦书文一人。
心下惊奇,但也得先走进屋内回身阖上门扉。
回过头再一细看,那秦书文坐在书案之后,面前还跪着一人,从背后看去,那穿着打扮,也就是个泥腿子模样,穿的一身衣服是补丁摞着补丁,随便找块抹布都怕不是比这身破衣服要干净。
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吴文工只能先对着秦书文请安。
“下官吴文工,拜见秦大人。”
说着话,深鞠一躬。
秦书文看着吴文工礼毕,也不磨忿,将手中物什对着吴文工一示意。
“吴大人,有人向本官检举,说是你吴文工与绿林黑道互相勾结,残害商旅,私下索贿。可有其事?”
听见这话,吴文工哪还能站着,是扑腾一声,双膝着地,倒头就拜。
“秦大人,冤枉啊,下官从未有过此般作为,这是何人要诬告于我啊?”
秦书文自然不会因为这一拜就信了吴文工的话。
“那吴大人,既然你说是诬告,那我将我手中这账本来念与你听。”
说完,看着那手中账本,念出了最后一条。
“昭德二十五年五月十六日,上谷城城主吴文工,遣人送来珠宝一车,估钱一千贯有余。”
吴文工可清楚,这正是安远镖局出城之前,自己遣人给虎头寨送去的珠宝。
但那郭胜不都死了吗,到底是谁还揪着这些陈年烂账不放?
秦书文念完,只见那吴大人是把头埋进了地毯里,看不清脸,也说不出话。
继续又是念了一条。
“昭德二十五年三月三十日,今年所收各村、镇、镖局、其他山寨所奉年供,共计铜钱五百余贯,银子二十多两,支出一半,有钱二百五十贯,银子十两,差人送去吴文工府。”
要遭,这一帮子土匪怎得还事无巨细记得这样清楚,这一回不想点办法,自己怕是真要完蛋。
又是再看了一眼地上的吴文工,仍然是一点反应没有。
不过吴文工不接话,跪着的另一人可有话说。
“大人,您再往前多翻两页,瞧一瞧昭德二十四年八月十一日的那一条。”
听见这一句,那地上跪着的吴文工也是一激灵,是颤颤巍巍,抬起来一点头颅,眯缝着眼,再去看说话那人。
啊,是了,吴文工认出来了,这可不是虎头寨二当家,江湖人称穿林鼠的胡英嘛。
这会真是心中无名火起,枉自己多年与这些贼人交好,没想到这居然会是恶人先告状。
一咬牙,是挺直了腰板,一指那胡英。
“秦大人!莫要听那贱民血口喷人,这绿林匪类正是看我平日里除暴安良,心生恨意,这才在此污蔑下官,想借大人的手除掉下官呐,秦大人,万万不可轻信贼人诳语啊大人。”
这一圈话,说的是情真意切,吴文工的眼眶都涨红了些,隐隐约约还能看见脸上的泪痕。
不过这么真切的话,给前边的胡英听了却是一阵好气。也是挺起身子,膝盖当足,跪行了几步到了吴文工面前,用手直指吴文工的鼻梁。
“狗官!你平日里净让我等兄弟替你处理脏活,为你搜敛财帛,临了临了,居然还在这装什么清白,今日我定是要你与我大哥一同陪葬!”
不等吴文工回话,又是回过来对着秦书文一抱拳。
“秦大人,您快快翻到那八月十一日,把那一条一看,您就明白这吴文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秦大人,您可千万别看……别听贼人胡言乱语,这一本都是他们胡乱写来污蔑下官的伪证啊。”
这边秦书文手指一翻,昭德二十四年,八月十一日。
“受吴文工大人所托,于岭南汉江两道交界处截杀王家的车马,要求不留活口,所获资财是全部归我虎头寨。”
秦书文眉头一皱,这件案子他也有所耳闻,死的是岭南世族王家嫡长子,当时也是闹的沸沸扬扬。
最后同时动用了两道的官人共同查案,但查到最后也没查到些什么,草草地定了个遭匪人劫杀,搜山剿匪剿了大半年,搜出来了几个倒霉鬼,这案子也就结了。
这会一瞧这账上所写,若是实情,那这无头案子可就又有的翻腾了,并且吴大人的脑袋上还得戴上一顶买凶杀人的帽子。
“吴大人,你可有话要讲?”
知道这会自己绝不能保持沉默,吴文工心下一横,他要赌上一把,赌那账本是个孤证。
只要是证据不足,自己咬死不认,任是他胡英给自己老底翻完那也定不了自己的罪!
“秦大人,老话讲捉贼得拿脏,捉奸得捉双。
大人手中这本账册,他胡英写得,我也写得,随便来个识文断字的人拿支笔可都能写得。
这会拿不出铁证来,就凭这本破账,他胡英就来这大放厥词,这难道还不明显嘛?这可是……”
“放你的屁!我胡大爷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一口唾沫吐地上那就是一根钉!我会来诬陷你?”
吴文工话说一半还没完,那边胡英听明白了意思,江湖中人也不懂得什么礼数,憋不住心头火直接骂了出来。
不去提那胡英嘴里滔滔不绝的恶毒字眼,秦书文坐在上头,吴文工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确实仅靠这一本账簿就给他定罪还缺点证据,况且一边是一朝为官的同僚,一边是绿林匪类,自己更不会因为仅仅几张纸头就妄下定断。
“胡英!”
呵斥一声,打断了胡英满口的污言秽语。
“仅这一本账簿也确如吴大人所言,证明不了什么,你可还有其他的铁证?”
胡英这会也是有些懵,原本以为这本册子就能直接定那吴老狗个死罪,谁成想到了这才发现这点东西还不够判他,脑中飞快思索与那狗官勾连的证据。
有了,那吴老狗送来的一车珠宝里,可还有些带在自己身上呢。
“还请大人将我那随身携行之物取来,那其中自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