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光线被一条高大的身影给遮挡,门被重新掩上,只支起了半边窗子。
光线黯下来许多,不再刺眼,能看得更清了些。
一身淡青色的布袍,肩脖袖口处早已磨得发白,方正的脸上满是虬须。
这是?
想起来了,“秦咸”想起来了,这是他“梦里”的父亲——秦有涯,一个高大壮实却手脚不太利索的中年汉子,似乎是曾经受过很重的伤的缘故,他走起路来会有些跛的感觉。
“你醒了?”声音低沉、暗哑、有力、而且镇定。
秦咸艰难地张了张嘴,他的嘴唇皲裂:“我在哪里?”
“家里。”秦有涯道:“在我们的家里。”
秦咸的梦里似乎有这个场景,那个从他记事起就有的“家”,在离杭州城东还有四十余里的横溪村,村子的人并不多,一百多口人里,有一半以上都是走难来的,也包括他们“两父子”。
他侧头看着床边矮几上的水壶,尝试着伸手去拿水喝,却发现已经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胸腔的上半部分和左手稍微有一丝的知觉,但是轻微的动作,就传来钻心般的疼痛。
秦有涯拎起水壶递到他嘴边,只稍微地让他喝进去一点点的水。
“大夫说你现在还不能喝太多水。药就快煎好了,喝点药就好。”
秦咸苦哼了一声:“没用的,这叫瘫痪,就是身体的神经系统单元已经坏死了,基本是不可逆的。”
秦有涯看着他,眼神变得很奇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没事的,你会好的。”
“爹。”秦咸觉得这个称呼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很是别扭的感觉,但在此刻,这个意义相同但多年没说出过的称呼,却让他突然地心下一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你也不会相信。但是,我的记性很好,很久的以前我读过很多当时看不懂的‘医书’,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我却有点懂了,我是真的废了。”
他的脸上和心里出奇地平静,语气也同样地平缓和镇静。
这和他曾经想象跟理解中的绝望不一样,他曾以为那种歇斯底里的情绪才是绝望的状态。
秦有涯没有说话,只拍了拍秦咸的胸口,起身拿了桌上的旱烟,坐到门外树墩上抽了起来。
秦咸闭上眼,开始回忆他在原来那个世界里这两年梦里的内容,他分不清现在的一切是否是真实存在的,抑或只是进入到了另一层体验更深的梦境。
这里的一切,包括光线、气味、声音都是如此真实,当然还有那残存的一丝丝知觉,那种稍稍一动就撕心裂肺的痛感。
他想逃离这个“梦境”,却又矛盾地有些不舍,就像他在那个所谓现实的世界里也在拼命想去逃离它回避它,在这里在此刻他至少能得到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宁静”——这就是自己会如此平静和淡定的根源么?
又或许,在这“梦境”中死去,是否就会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
但是,原来的那个世界,是否就真的值得回去?
——单调而枯燥的工作、总在对他絮絮叨叨的亲友、看着他一脸可怜和不耐烦的相亲姑娘们……还有那病床上如活死人一般永远在沉睡的父亲,每一次看着他,心里总涌起各种复杂的想法。
在那个世界里,自己又何尝不止一次地也有过彻底离开它的念头。
只是他不敢,也或许还有不甘,无论是什么,都促成了他目前的一切。
……
无论如何,他现在也真的做到了——
“真的躺平了啊,‘秦咸’”。